痞子英雄

《〈經營思維〉》放下硬發展換穿軟經濟

觀光是百年的延續，文化是千年的累積…，台灣朝向文化觀光產業轉型，成功關鍵在不能操之過急…

陳珮馨



台灣曾經風光一時，宏偉的重工業、科技產業發展，為台灣奪得亞洲四小龍美譽。曾幾何時，台灣優勢不在，唯有調整產業方向，放下「硬」發展思維，穿戴「軟」經濟眼光，方是一線生機。



想當年，台灣大刀闊斧求發展，如今卻要換上一身輕巧，朝向文化觀光產業轉型，如何適時轉身，打造一條新出路，值得琢磨三思。



「富過三代，才懂得穿衣吃飯。」亞都麗緻集團總裁嚴長壽一句話，穿透台灣40年歲月移轉。第一代台灣人，過大半輩苦日子，好不容易有錢了，不免有暴發戶心態，花錢買昂貴東西，飲食也偏重口味。



第二代台灣人，享受有錢的滋味，吃遍山珍海味，奢華的飲食習慣下，健康出現警訊。第三代台灣人，於是轉換心境，回歸清淡口味，雖然素樸簡單，卻是更懂品味。



飲食文化，一種消費觀縮影



飲食文化，只是一種消費觀縮影，同樣的心態也可以套用到觀光模式。嚴長壽觀察觀光產業近30年，第一代人觀光旅遊，就是從台北殺到台東、從日月潭玩上阿里山，所有地方都要去、急著看盡這個世界。



第二代人觀光旅遊，多了一份知性，也願意深入研究，不光是走馬看花；到了第三代，正如飲食文化，逐漸走向平淡，期待透過旅遊，沈澱身心靈，甚至久待一地放鬆心情。



新一代的旅遊顛覆過往，如何「慢」下腳步，緩緩享受「過程」，才是旅遊的真諦。



飛遍全球的華碩電腦公司副董事長童子賢，格外有所體會，他談起一次赴德國出差，從杜塞道夫分公司，搭火車前往漢堡機場，一路搖呀晃呀，花了三小時車程。



三個小時一點也不漫長，他坐在火車上，享受了一段靜謐時光。車窗望出去，盡是山脈、古堡與農家風光，桌子上擱著一束鮮花，盤子托著甜點，輕啜咖啡，不知不覺就到機場了。



這是童子賢最憧憬的旅遊方式，身在遙遠的歐洲大陸，他旋即想起的，卻是海島台灣。



自然美景，吸引人停留久一點



「北迴鐵路很有潛力」，他直指，透過更完善的鐵路系統、提高班次密度，旅客將擁有另一種旅遊經驗，「截然不同於西部的觀光方式」。



台灣西部，經過數十年密集開發，公路網絡便捷，小汽車川流奔馳，從這一地到另一地，直踩油門「咻！」迅速就到了。相對而言，東部的大片山水，少了複雜的公路網絡，多了一份喘息空間，隱約透露無限可能。



嚴長壽很早就看好花東海岸的莫大潛力，「如果西部滿足了早一代的暴發戶旅遊心情，東部剛好為新一代旅遊族群，提供最佳的舞台。」他說。



「如何吸引人們停留久一點？」嚴長壽相信，將是東海岸發展文化觀光，值得努力的方向，如果能把自然景觀、人文特色，包裝成為度假村，國人不用飛到峇里島，也能在花東一連度假五天，甚至吸引國外觀光人潮。



發揮一下想像力，何妨在東海岸設立觀光、食品研究所，訓練觀光人才，研究花東飲食文化，促銷池上米、水果醋等頂級農產品；開發夜間觀光資源、為原住民搭建新舞台、設計自助旅行路線等，也都是可行方案。



嚴長壽舉例，日本的溫泉赫赫有名，除了自然資源外，最重要的是累積400年的溫泉服務文化；回看台灣的瑞穗，有十足發展條件，卻淪為濫墾、濫建，若能用心規劃，一定有機會成為「國際級的溫泉度假之家」。



不過，光是吸引度假人潮，或是國外觀光客，恐怕還不足以支撐，花東海岸的觀光產業發展。童子賢眼光獨特，為何不將旅遊展、家具展、連鎖加盟展甚至電腦展等大型展覽，直接移師東海岸。



填補淡季，延伸觀光經濟效益



「周一到周五是觀光淡季，大型展覽剛好填補空缺。」童子賢每年帶著華碩團隊遠赴拉斯維加斯參加消費電子展，總是驚豔萬分。除了參展空間外，拉斯維加斯也是親子同遊的觀光景點，飯店服務、交通設施到娛樂動線無一不足。



拉斯維加斯不只是賭場或封閉的展覽建築，而是多元的文化觀光據點，童子賢欣羨之餘，忍不住動腦筋，台灣辦展覽何必集中在台北信義計畫區呢？



花蓮、台東盡是好山好水，形成絕佳的周邊資源，若能搭配接駁系統、良好的場地設施，大型展覽結束以後，外國廠商還能多留三天，徜徉自然風光。如此，大型展覽的經濟效益，就能從展覽本身，延伸到文化觀光的附加價值。



2001年，第38屆金馬獎頒獎典禮，移師到花蓮縣立體育館，就是絕佳嘗試，未來若是每年舉辦20場展覽，等於每個月都有檔期，剛好可以補足，周末觀光潮外，乏人問津的時段。



談起台灣東海岸的前景，嚴長壽彷彿看見一線希望，過去20幾年，台灣深陷工業思維，工廠越建越多、土地過度開墾，他期待台灣揮別上一代的發展模式，走向永續長久的路。



正是這份信念，當他得知一條全長85公里，耗時七年半，預估經費930億元的高速公路，即將從宜蘭蘇澳一路急駛到花蓮吉安，途中40公里盡是黑暗隧道，沿途橫跨17個環境敏感區位時，旋即起身反對。



地方建設，不能成為生態殺手



一直到現在，仍然奔波於台北、花蓮的童子賢，也焦急地為自己的家鄉請命。他隨身一本楊牧的詩集《帶你回花蓮》，從小在花蓮成長的楊牧，驚愕地在回花蓮時，發現偌大的煙囪吐著黑煙，似乎也傾吐童子賢的心情。



「建設是好事情」，童子賢一再強調，他比誰都期望，東海岸的家鄉繁榮起飛，但是他更擔憂，高速公路一刀劃過珍貴生態，蝗蟲過境般的人潮湧入，不可逆的發展軌跡，反而破壞最有價值的東海岸資源。



儘管如此，支持興建蘇花高的呼聲，仍然喊得價聲響，期待透過便利的公路系統，吸引人潮抵達花蓮，刺激在地的觀光消費。一條高速公路規劃圖，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，背後代表的爭議，透露對於「觀光」的不同想像。



「觀光是百年的延續，文化是千年的累積。」嚴長壽語重心長，緩緩道出台灣邁向文化轉型，急不得的成功關鍵。他和童子賢內心期待的是一場軟性建設，沒有怪手屠殺山林，沒有呼嘯而過的砂石車，也沒有長達十公里的幽暗隧道。



金門就是鮮活的例子。



長達36年的戰地任務，金門被迫門禁森嚴，卻意外保留完整風貌，1992年解禁以後，缺乏完善的規劃，大批觀光人潮驟然而至，土雞城、卡拉OK、啤酒屋也伴隨前來。



文化轉型，維持地方風貌



「金門跟台北沒有兩樣了」，嚴長壽感慨地說，過去獨特的金門風味，迅速消失了。



嚴長壽在腦海中，勾勒起一幅幅的創意圖象，金門特殊的戰地位置，何不轉化為旅遊體驗，把計程車改裝成為吉普車，甚至利用小型登陸艇，往返大、小金門島嶼…，曾經在金門當兵的人，就是一群潛在顧客。



近年，台灣觀光產業引領企盼開放大陸人來台觀光，恨不得在最短時間內，讓大陸客一次看完台灣風光，殊不知，一旦加速觀光客的腳步，將迫使台灣的獨特性加速流失。



嚴長壽指出，台灣潛力十足，但唯有打造在地特色、累積文化資產，才能為台灣打開一條出路。



【2007-05-11/經濟日報/B4版/企管副刊】